『丰饶历1712年6月26日 星期四｜午后16：45｜红枫村·红枫旅馆｜晴朗微风』
经过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，那股一直缠绕在骨头缝里的长途跋涉的酸痛感总算是消退了不少。
红枫旅馆虽然看着有些年头了，但那晒得蓬松柔软、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实在是拥有某种神奇的治愈魔力。
艾萨塔推开房门，一边伸着懒腰，一边打着哈欠走到了走廊上。
楼下的大厅里正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切菜声和热闹的说话声。
听声音，似乎是亚威和苏托正在厨房里给瓦伦汀大爷打下手，那假扮弗拉森人的小子的大嗓门即使隔着层楼板也听得一清二楚，似乎正在吹嘘他在这一路上是如何英勇地砍翻了一群食尸鬼——当然，他很“明智”地省略了自己差点被拍成肉饼的那一段。
“醒了？大忙人。”
霜雪倚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，手里抛着那枚事务所公章玩。
她已经换下那身满是灰尘的旅行装，穿上了一件娜儿借给她的黑山传统刺绣长裙，虽然尺寸稍微有点紧，勒得她胸口有些发闷，但整个人看着倒是多了几分邻家大姐姐的味道。
路德维希也从旁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，他倒是没换衣服，只是脱掉了那层厚重的皮甲，里面那件亚麻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处，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。
“既然都醒了，那就别闲着。”团长拍了拍手，指了指窗外那个沐浴在夕阳下的破败村庄，“亚威他们在忙晚饭，咱们去村子里转转。既然决定要把这儿当据点，总得先踩踩土地，看看哪块地皮合适。”
这确实是正事。
三人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出了旅馆，沿着那条长满杂草的主干道向北溜达。
现在的红枫村，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除了靠近旅馆这一带还有点人气外，越往北走，那种荒凉破败的感觉就越发触目惊心。
道路两旁的房子大多已经坍塌，只剩下断壁残垣，茂密的灌木从那些曾经是客厅或卧室的地方顽强地钻出来，宣告着大自然的重新占领。
“啧啧，这地方……想找块完整的地皮盖房子都难啊。”霜雪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路中间的一块碎砖，语气里满是嫌弃，“要是想重修，光是清理这些废墟就得花不少钱。”
“也不一定非要清理干净。”艾萨塔背着手，像个来视察工作的老军官一样四处张望，那是他在模仿维图尼亚那帮寡头议员的做派，“有时候，废墟本身也是一种良好的地基。只要——嗯？”
他的话音突然顿住了。
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。
那里是一段还算完整的砖石围墙，位于村子的最北端。
而在那堵围墙的外侧，居然耸立着一座造型极其古怪的建筑——或者说，是一个巨大的、半嵌入地下的金属疙瘩。
那是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黑铁锅炉，表面布满了铆钉和复杂的压力管道，正依靠着围墙的一侧搭建。
虽然看着已经有些生锈了，但那种厚重的工业美感依然扑面而来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，几根足有大腿粗细的紫山铜管道从锅炉底部延伸出来，直接插进了地下，而且即使隔着这么远，身为施法者的艾萨塔也能清晰地感觉到，周围的游离魔力和四元素正在以一种微妙的频率向那个方向汇聚。
“这是……炼金工坊？”
艾萨塔的眼睛瞬间亮了，那种职业病似的好奇心立刻占据了大脑高地，“在这种乡下地方？居然有一座标准的精工级施法者工坊？甚至还用了紫山铜这种高级货来做废气导流？”
至少紫山铜在二十年前可是管控物资，通常只用于军用浮空飞艇的散热管路或者是大城市的魔力管控枢纽。
在这里见到它，就像是在猪圈里发现了一块精金一样离谱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少年也不管地上的杂草了，提着长袍下摆就往那边跑，“这种级别的设备，绝对不是野路子能搞出来的。我去拜访一下，说不定是哪位隐居的大师……”
“回来。”
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，精准地揪住了艾萨塔的后衣领，像提溜一只小猫一样把他给拽了回来。
“放开我！这是不可或缺的学术交流！是我们作为自由施法者必须要遵守的礼节之一！”艾萨塔在半空中挥舞着手脚抗议。
路德维希把他放回地上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怀念神色，他指了指那座工坊旁边那个已经有些歪斜的木门牌。
“你还是看清楚那个吧。”
艾萨塔眯起眼睛看过去。
门牌上刻着一行已经褪色的通用语：【拜尔与范格斯的工坊】。
比起门牌更加明显的则是一张粘在门板上的羊皮纸，上面写着：“鄙人前往奥雷斯地区采集灵感，有意者请于三月后再行拜访。于1712年4月24日留，拜尔·阿尔伯特”
“拜尔……谁啊？”
“亚威那小子的发小。”路德维希从口袋里摸出烟圈叼在嘴里吸了一口，“当年有个脾气古怪的老法师搬到这儿隐居，带了个除了看书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小学徒，就是这个拜尔。说起来……”
团长上下打量了一下正气鼓鼓整理衣领的艾萨塔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，“那小子小时候的臭屁劲儿，跟你现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整天仰着个下巴，觉得除了魔法以外全是俗物。你们俩要是见面，估计能聊得来，或者打起来。”
“哈？你在开什么玩笑！”
艾萨塔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，双手叉腰，极其严肃地反驳道，“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学徒怎么能跟我比？我可是正统的学院派！而且——而且我已经十六岁了！是个成熟的大人了！才不是什么臭屁的小孩子！”
“是是是，成熟的大人。”霜雪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，伸手把艾萨塔耳旁两侧那撮因为激动而翘起来的呆毛给按了下去，“成熟的大人是不会因为这种事跳脚的。”
“你——！”
在两人的夹击下，艾萨塔只好气呼呼地放弃了去敲门的打算。反正以后日子还长，有的是机会去探探这个“乡下同行”的底细。
三人继续沿着围墙向东走，很快就来到了那个曾经是村里最繁华的码头区。
如果说村里的景象是破败，那这里简直就是荒凉得令人心惊。
曾经那些繁忙的货栈、酒馆、仓库，现在只剩下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废墟土丘。
码头的栈桥大多已经腐烂断裂，只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木桩还立在水里，随着河水的冲刷微微晃动。
大片大片的空地被半人高的蒿草覆盖，偶尔能从草丛里看到几个锈迹斑斑的铁锚或者是破碎的木桶箍。
路德维希站在一段断裂的石堤上，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土地。
在他的记忆深处，二十年前的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那时候，1692年的夏天，也是这样燥热的天气。
每天都有十几艘货船停靠在这里，装满粮食和矿石运往南方。
码头上全是光着膀子的搬运工，酒馆里的劣质麦酒泡沫能飞到街上，空气里弥漫着汗水、烟草和烤鱼的味道。
他还记得，就在那个位置，曾经有一家名叫“银鳞”的小餐馆。
那个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姑娘——汉佳——总是系着一条白围裙，笑着从窗口探出身子，递给巡逻路过的年轻中尉一杯冰镇过的酸梅汁。
“嘿！长官，今天不执勤吗？”
那个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，清脆，明亮，带着点黑山姑娘特有的直爽。
但是现在，那里只剩下一丛开得正艳的野蔷薇，和半堵爬满了青苔的石墙。
路德维希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酒壶，拧开盖子，却没有喝，而是将里面的酒液缓缓倒在了那堵石墙下的泥土里。
“这里……以前很热闹吧？”
霜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。
她并没有注意到团长的小动作，或者说是装作没看到。
她正拿着那本从未离身的账本，站在一块看起来还算平整的高地上比比划划。
“热闹？那时候这里可是整个201-75防区的物流心脏。”路德维希收起酒壶，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不过现在这样也好。至少地皮不用花钱买了。看看这片地，要是清理出来，足够咱们盖个像样的驻地，还能在后面修个靶场。”
“靶场就算了，那种东西太吵，会影响我睡觉。”艾萨塔抱着胳膊，对这里的荒凉倒是没什么感触，反而是用一种挑剔的眼光审视着周围，“如果要建房子，我建议直接用砖混结构。我知道一种维图尼亚的新式配方，用高品位混凝土和强化凝胶混合，坚固得连那帮该死的黑手党用的炸药都炸不开。”
“得了吧，小少爷。”霜雪翻了个白眼，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木料废墟，“放着这么多现成的陈年红枫木不用，非要花钱去运砖头？咱们现在虽然有点钱，但也不是这么造的。木石结构多好，透气，还便宜。再说了，这里是黑山，入乡随俗懂不懂？”
“木头？那种一点就着的东西？”艾萨塔立刻反唇相讥，一脸不可理喻地盯着霜雪，“万一哪天仇家找上门来，都不用攻坚，一支火箭就能把咱们全变成烤猪！你是想住火葬场吗？”
“你会不会说话！谁是烤猪啊！”
霜雪气得直接上手，两只手捏住艾萨塔那张因为生气而有些婴儿肥的脸颊，用力向两边拉扯，“我看你这张嘴就是欠收拾！而且你会魔法护盾不知道用吗？那么多钱养你是让你当摆设的？”
“呜呜呜……放手！痛痛痛！你这是虐待儿童！”
“刚才谁说自己是成熟的大人来着？”
看着那两个仿佛亲姐弟一样扭打在一起的家伙，路德维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条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河流，那条通往新乡城、也通往那个充满回忆的过去的水路。
风吹过废墟上的野草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无数个幽灵在低语。
但在这片死寂之中，身后传来的那阵毫无顾忌的吵闹声，却显得格外的鲜活，格外的……真实。
“还不赖。”
前中校低声自语了一句，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，用力扔进了河里，“至少这次，不用一个人吃饭了。”
晚饭果然如亚威所说，丰盛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。
红枫旅馆一楼的大厅里，那张足以容纳十二人的长条橡木桌上摆满了食物。
瓦伦汀大爷的手艺确实没得说。
那是正宗的黑山传统菜谱：用迷迭香和黑胡椒腌制后慢火烤制的带骨羊排，外焦里嫩，滋滋冒油；一大盆炖得软烂入味的土豆牛肉，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勺子；还有那种只有在这里才能吃到的三倍黑麦面包，外壳坚硬酥脆，内里却柔软湿润，塞进了大量的香草籽，带着一股独特的发酵酸香，用来蘸肉汤简直是一绝。
当然，最受欢迎的还是娜儿前年亲手酿造的新乡特产——冰草莓甜酒。
这是一种度数不高，但果香极其浓郁的粉红色酒液。
入口是草莓的清甜，回味却带着一丝酒精的微辣，即使是艾萨塔这种平时只喝牛奶和自制气泡水的小家伙，也忍不住贪杯喝了好几杯，最后顶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，趴在桌子上跟同样喝高了的奥洛尼在那划拳，输了就嚷嚷着是对方作弊。
亚威则是完全放飞了自我，一边大口啃着羊排，一边跟小时候的玩伴娜儿眉飞色舞地讲着外面的世界，虽然打死不愿摘掉头巾，大部分内容也都是他在吹牛，但那个温柔的金发姑娘只是托着下巴，笑盈盈地听着，时不时给他添满酒杯。
整个大厅里充满了那种久违的、家庭般的温暖和喧嚣。
直到月上中天，这场热闹的接风宴才算结束。
喝得东倒西歪的佣兵们互相搀扶着爬上了二楼。艾萨塔是被霜雪给扛上去的，这小家伙即使睡着了还在嘀咕着什么“砖混结构才是真理”。
大厅里很快安静下来，只剩下还在收拾残局的娜儿和瓦伦汀。
路德维希从楼梯上走下来。他手里提着那瓶还剩下一半的草莓甜酒，身上披着那件深色的旧风衣。
“还要喝吗，安德森叔叔？”娜儿抬起头，有些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不，我就出去透透气。”路德维希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长辈的慈祥，“你们早点休息，不用等我。”
说完，他推开旅馆沉重的木门，走进了那个清凉的夏夜。
他并没有在村子里停留，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那片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树林小径，向着村子东边那个位于小山坡上的公共墓地走去。
那里很安静，只有虫鸣和风声。
月光洒在一块块有些年头的石碑上。路德维希在一块并不起眼、甚至有些被野草遮挡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。
那块碑上没有华丽的雕刻，甚至在那片墓碑下什么也没有，只是简单地刻着三个名字和日期。
他蹲下身，伸出粗糙的手指，轻轻拂去碑文上的灰尘和落叶。
然后，他拧开酒瓶，将那粉红色的甜酒倒了两杯出来，一杯洒在碑前的泥土里，一杯举在自己面前。
“好久不见了，汉佳。”
他对着空气，或者对着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影子，轻轻碰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杯子。
“还有安娜，伊莲娜。”
“爸爸回来了。很抱歉没有带着你们最喜欢的熊娃娃，只是带着一帮……挺有意思的小家伙。”
他仰起头，将杯中的甜酒一饮而尽。那种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，却变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，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了心里。
“这次，我应该能再也不用离开你们了吧。”
月光拉长了他孤单的影子，投在那块冰冷的石碑上，像是最后的一个拥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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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萨塔推开房门，一边伸着懒腰，一边打着哈欠走到了走廊上。
楼下的大厅里正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切菜声和热闹的说话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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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醒了？大忙人。”
霜雪倚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，手里抛着那枚事务所公章玩。
她已经换下那身满是灰尘的旅行装，穿上了一件娜儿借给她的黑山传统刺绣长裙，虽然尺寸稍微有点紧，勒得她胸口有些发闷，但整个人看着倒是多了几分邻家大姐姐的味道。
路德维希也从旁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，他倒是没换衣服，只是脱掉了那层厚重的皮甲，里面那件亚麻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处，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。
“既然都醒了，那就别闲着。”团长拍了拍手，指了指窗外那个沐浴在夕阳下的破败村庄，“亚威他们在忙晚饭，咱们去村子里转转。既然决定要把这儿当据点，总得先踩踩土地，看看哪块地皮合适。”
这确实是正事。
三人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出了旅馆，沿着那条长满杂草的主干道向北溜达。
现在的红枫村，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除了靠近旅馆这一带还有点人气外，越往北走，那种荒凉破败的感觉就越发触目惊心。
道路两旁的房子大多已经坍塌，只剩下断壁残垣，茂密的灌木从那些曾经是客厅或卧室的地方顽强地钻出来，宣告着大自然的重新占领。
“啧啧，这地方……想找块完整的地皮盖房子都难啊。”霜雪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路中间的一块碎砖，语气里满是嫌弃，“要是想重修，光是清理这些废墟就得花不少钱。”
“也不一定非要清理干净。”艾萨塔背着手，像个来视察工作的老军官一样四处张望，那是他在模仿维图尼亚那帮寡头议员的做派，“有时候，废墟本身也是一种良好的地基。只要——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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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是一段还算完整的砖石围墙，位于村子的最北端。
而在那堵围墙的外侧，居然耸立着一座造型极其古怪的建筑——或者说，是一个巨大的、半嵌入地下的金属疙瘩。
那是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黑铁锅炉，表面布满了铆钉和复杂的压力管道，正依靠着围墙的一侧搭建。
虽然看着已经有些生锈了，但那种厚重的工业美感依然扑面而来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，几根足有大腿粗细的紫山铜管道从锅炉底部延伸出来，直接插进了地下，而且即使隔着这么远，身为施法者的艾萨塔也能清晰地感觉到，周围的游离魔力和四元素正在以一种微妙的频率向那个方向汇聚。
“这是……炼金工坊？”
艾萨塔的眼睛瞬间亮了，那种职业病似的好奇心立刻占据了大脑高地，“在这种乡下地方？居然有一座标准的精工级施法者工坊？甚至还用了紫山铜这种高级货来做废气导流？”
至少紫山铜在二十年前可是管控物资，通常只用于军用浮空飞艇的散热管路或者是大城市的魔力管控枢纽。
在这里见到它，就像是在猪圈里发现了一块精金一样离谱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少年也不管地上的杂草了，提着长袍下摆就往那边跑，“这种级别的设备，绝对不是野路子能搞出来的。我去拜访一下，说不定是哪位隐居的大师……”
“回来。”
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，精准地揪住了艾萨塔的后衣领，像提溜一只小猫一样把他给拽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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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德维希把他放回地上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怀念神色，他指了指那座工坊旁边那个已经有些歪斜的木门牌。
“你还是看清楚那个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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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萨塔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，双手叉腰，极其严肃地反驳道，“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学徒怎么能跟我比？我可是正统的学院派！而且——而且我已经十六岁了！是个成熟的大人了！才不是什么臭屁的小孩子！”
“是是是，成熟的大人。”霜雪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，伸手把艾萨塔耳旁两侧那撮因为激动而翘起来的呆毛给按了下去，“成熟的大人是不会因为这种事跳脚的。”
“你——！”
在两人的夹击下，艾萨塔只好气呼呼地放弃了去敲门的打算。反正以后日子还长，有的是机会去探探这个“乡下同行”的底细。
三人继续沿着围墙向东走，很快就来到了那个曾经是村里最繁华的码头区。
如果说村里的景象是破败，那这里简直就是荒凉得令人心惊。
曾经那些繁忙的货栈、酒馆、仓库，现在只剩下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废墟土丘。
码头的栈桥大多已经腐烂断裂，只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木桩还立在水里，随着河水的冲刷微微晃动。
大片大片的空地被半人高的蒿草覆盖，偶尔能从草丛里看到几个锈迹斑斑的铁锚或者是破碎的木桶箍。
路德维希站在一段断裂的石堤上，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土地。
在他的记忆深处，二十年前的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那时候，1692年的夏天，也是这样燥热的天气。
每天都有十几艘货船停靠在这里，装满粮食和矿石运往南方。
码头上全是光着膀子的搬运工，酒馆里的劣质麦酒泡沫能飞到街上，空气里弥漫着汗水、烟草和烤鱼的味道。
他还记得，就在那个位置，曾经有一家名叫“银鳞”的小餐馆。
那个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姑娘——汉佳——总是系着一条白围裙，笑着从窗口探出身子，递给巡逻路过的年轻中尉一杯冰镇过的酸梅汁。
“嘿！长官，今天不执勤吗？”
那个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，清脆，明亮，带着点黑山姑娘特有的直爽。
但是现在，那里只剩下一丛开得正艳的野蔷薇，和半堵爬满了青苔的石墙。
路德维希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酒壶，拧开盖子，却没有喝，而是将里面的酒液缓缓倒在了那堵石墙下的泥土里。
“这里……以前很热闹吧？”
霜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。
她并没有注意到团长的小动作，或者说是装作没看到。
她正拿着那本从未离身的账本，站在一块看起来还算平整的高地上比比划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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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木头？那种一点就着的东西？”艾萨塔立刻反唇相讥，一脸不可理喻地盯着霜雪，“万一哪天仇家找上门来，都不用攻坚，一支火箭就能把咱们全变成烤猪！你是想住火葬场吗？”
“你会不会说话！谁是烤猪啊！”
霜雪气得直接上手，两只手捏住艾萨塔那张因为生气而有些婴儿肥的脸颊，用力向两边拉扯，“我看你这张嘴就是欠收拾！而且你会魔法护盾不知道用吗？那么多钱养你是让你当摆设的？”
“呜呜呜……放手！痛痛痛！你这是虐待儿童！”
“刚才谁说自己是成熟的大人来着？”
看着那两个仿佛亲姐弟一样扭打在一起的家伙，路德维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条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河流，那条通往新乡城、也通往那个充满回忆的过去的水路。
风吹过废墟上的野草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无数个幽灵在低语。
但在这片死寂之中，身后传来的那阵毫无顾忌的吵闹声，却显得格外的鲜活，格外的……真实。
“还不赖。”
前中校低声自语了一句，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，用力扔进了河里，“至少这次，不用一个人吃饭了。”
晚饭果然如亚威所说，丰盛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。
红枫旅馆一楼的大厅里，那张足以容纳十二人的长条橡木桌上摆满了食物。
瓦伦汀大爷的手艺确实没得说。
那是正宗的黑山传统菜谱：用迷迭香和黑胡椒腌制后慢火烤制的带骨羊排，外焦里嫩，滋滋冒油；一大盆炖得软烂入味的土豆牛肉，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勺子；还有那种只有在这里才能吃到的三倍黑麦面包，外壳坚硬酥脆，内里却柔软湿润，塞进了大量的香草籽，带着一股独特的发酵酸香，用来蘸肉汤简直是一绝。
当然，最受欢迎的还是娜儿前年亲手酿造的新乡特产——冰草莓甜酒。
这是一种度数不高，但果香极其浓郁的粉红色酒液。
入口是草莓的清甜，回味却带着一丝酒精的微辣，即使是艾萨塔这种平时只喝牛奶和自制气泡水的小家伙，也忍不住贪杯喝了好几杯，最后顶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，趴在桌子上跟同样喝高了的奥洛尼在那划拳，输了就嚷嚷着是对方作弊。
亚威则是完全放飞了自我，一边大口啃着羊排，一边跟小时候的玩伴娜儿眉飞色舞地讲着外面的世界，虽然打死不愿摘掉头巾，大部分内容也都是他在吹牛，但那个温柔的金发姑娘只是托着下巴，笑盈盈地听着，时不时给他添满酒杯。
整个大厅里充满了那种久违的、家庭般的温暖和喧嚣。
直到月上中天，这场热闹的接风宴才算结束。
喝得东倒西歪的佣兵们互相搀扶着爬上了二楼。艾萨塔是被霜雪给扛上去的，这小家伙即使睡着了还在嘀咕着什么“砖混结构才是真理”。
大厅里很快安静下来，只剩下还在收拾残局的娜儿和瓦伦汀。
路德维希从楼梯上走下来。他手里提着那瓶还剩下一半的草莓甜酒，身上披着那件深色的旧风衣。
“还要喝吗，安德森叔叔？”娜儿抬起头，有些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不，我就出去透透气。”路德维希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长辈的慈祥，“你们早点休息，不用等我。”
说完，他推开旅馆沉重的木门，走进了那个清凉的夏夜。
他并没有在村子里停留，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那片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树林小径，向着村子东边那个位于小山坡上的公共墓地走去。
那里很安静，只有虫鸣和风声。
月光洒在一块块有些年头的石碑上。路德维希在一块并不起眼、甚至有些被野草遮挡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。
那块碑上没有华丽的雕刻，甚至在那片墓碑下什么也没有，只是简单地刻着三个名字和日期。
他蹲下身，伸出粗糙的手指，轻轻拂去碑文上的灰尘和落叶。
然后，他拧开酒瓶，将那粉红色的甜酒倒了两杯出来，一杯洒在碑前的泥土里，一杯举在自己面前。
“好久不见了，汉佳。”
他对着空气，或者对着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影子，轻轻碰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杯子。
“还有安娜，伊莲娜。”
“爸爸回来了。很抱歉没有带着你们最喜欢的熊娃娃，只是带着一帮……挺有意思的小家伙。”
他仰起头，将杯中的甜酒一饮而尽。那种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，却变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，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了心里。
“这次，我应该能再也不用离开你们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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